花好月圆
2019-11-12 14:24:38 来源:怡和散文网

花好月圆


 

  人为什么要见最后一面?

 

  生离就是死别,“不期而别”多好!

 

  2012,世界末日。

 

  新年的时候去串门,亲戚散布谣言:年底的时候,上天震怒,大灾之年,要死一批人,想要活命,从现在起须一心向佛。

 

  又说,那时天全是黑的,全球断电,家里得多买蜡烛,吃的喝的也要备足,据说会连着三个月都没有太阳……

 

  亲戚说得酣畅,就像她经历过末日一般。

 

  我爸说,迷信,全是迷信!要是末日真来了,我们谁都跑不了。

 

  亲戚说,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。

 

  我现在想,要是当时信了,是不是后来就不一样了。

 

  末日之年的大年初七,我离开冰天雪地的东北,经香港飞去了台湾。

 

  走的时候我爸一脸不情愿,“初七就走啊,不在家里过完十五?”

 

  他这么一说,细细想来,好像有十几年没在家过元宵节了,从读中学时起,便老是初十之前就回学校读书了。

 

  我说,你不是喜欢看翠玉白菜吗,我替你去台北故宫看看。

 

  我爸说,注意安全。

 

  在外漂泊的这十几年,我爸跟我说得最多的就是注意身体啊注意安全啊,没任何新意,我都听腻了。

 

  迫不及待地想走。

 

  有时候,我们并不清楚,人生的路上,哪一段需要你大步疾行,哪一段需要你徘徊辗转。

 

  2月底的台湾,飞机还没落地,舷窗上便挂满雨水。入夜后的空气里有丝丝冰冷。

 

  我们第一晚寄宿在基隆港,从酒店的窗户望出去就是码头。

 

  我们从基隆港出发,一路向南,台北、台中、台南,一直跑到了台湾岛的最南端,绕过了北回归线,折向台东,到达花莲的时候恰好是元宵节。

 

  那天晚上的月亮又大又圆又亮,像是电影里用特效做上去的,挂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中。

 

  我们借住在乡下姐弟俩经营的一家客栈。

 

  吃晚饭的时候,年轻的弟弟一边给我们做豆浆,一边很热络地跟我们聊天。

 

  他说,我们台湾啊,台东不行,年轻人都去大城市了,大城市多好啊,灯红酒绿的,结果我们这里留下来的都是一些老人。我年轻的时候,也一腔热血,跑去台北打拼,那时候,我老觉得自己能在台北干出一番事业来,可是最后什么也没干成。台北是好啊,谁不想留下来,可是房价太高了,买不起,没有工作的话连房都租不起,我干了几年也没攒下什么钱。后来我姐叫我回来,一起努力把这家店开起来,我现在很幸福。我从小在这儿长大,人是熟的,路也是熟的,连海边那些石头我都熟,干吗非背井离乡地去挣那个辛苦钱呢?能跟亲人在一起,一辈子生活在一个小镇上过简单生活也很棒!

 

  然后他就示范幸福的细节,跟人聊起这间客栈来全是发自内心的自豪,院子里铺满的鹅卵石是怎么来的,设计的时候怎么把院子中间的几棵大树保留下来的,硕大的桌子用的是什么木材……

 

  我一边听一边想,这和我这样的大陆北漂也没什么不同。

 

  有一年我觉得在东北实在待不下去了,不仅穷困潦倒而且绝望窒息。我老觉得自己有一颗年轻又滚烫的心,心尖上全是踮脚张望的梦想,于是那一年11月的一个晚上,我揣着一张火车票,一个人去了北京。

 

  那之前我若无其事地和我爸说,我辞职了。

 

  他的眼神明显一暗。

 

  我们年轻的时候,老是迷恋远方,不顾一切地离开家,走的时候义无反顾,连头都不肯回一下。我永远都没法忘记2009年的初冬,东北开始下雪了,我一个人挎着背包,紧攥车票,带着一种悲壮和决绝,上山下海,闯荡世界。

 

  10年前,离开花莲去台北打拼的客栈老板恐怕也是这样。

 

  而60年前,风尘仆仆离开青岛的致远是不是这样,隔得太远了,我看不清。

 

  1949年的端午,青岛的码头上人潮汹涌,混乱骚动。

 

  十万国民党军队节节败退,集结在青岛码头仓皇撤退。

 

  致远在国民党的军队里做传令兵,他不是城里人,是青岛附近的乡下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