嘴脸可观
2019-11-15 11:06:01 来源:怡和散文网

  柏杨先生年老力衰,有时候深更半夜睡不着觉,辗转反侧,一面恭听竹床咯吱咯吱乱响,一面想前想后,觉得当一个中国人,真没意思,不但当一个中国人没意思,便是一旦从飞机上摔下来,摔到中国国土上,也没意思。民航公司这次露的一手如果不是在中国神岗,而是在美国纽约,恐怕价钱要大大的增加。古人自叹命苦时,每每曰:「生不逢辰」,生不逢辰固然倒楣万状,即令生而逢辰,如果「死不逢地」,也同样倒楣万状。这种因人因地而异的法律精神,使人不得不感谢王文山先生,不经他阁下一提,世人还呆瓜如初哩。因此我隆重建议把此项西崽绝件,印成精美小册,分送各国国会议员,作为他们立法参考,一旦美英日法诸夷也起而效尤,航空法上也加上了这么一条,在国外掉下来跌死和在国内掉下来跌死,价钱不同,中华民族传统文化,才算真正的「实行于全国,宏扬于世界」,比仅在窝里凶要光彩的多啦。

  民航公司片面决定赔偿六千七百银元,根据的是中国民航法,他们说出来的理由,一口气能说一箩筐。但民航法上也规定的清清楚楚,如果另有约定,从其约定。有些航空公司资本奇少,赔偿不起,好比说吧,柏杨先生一旦凑了几文,也开了个航空公司,弄一架老爷飞机乱飞,可怜兮兮,将就着过日子,约定只赔一块钱,一旦你阁下乘坐敝机掉下来,就只好请你那位年轻貌美的小寡妇来领一块钱矣。如果柏杨先生发的是一笔奇财,钱多如山,开了航空公司,气魄之大,无以复加,约定赔偿黄金三千吨,好啦,一旦你阁下掉下来,你那年轻貌美的小寡妇,恐怕得雇六百辆卡车到敝公司拉三天三夜也。

  民航公司是公开在他们机票上印出来赔偿十二万法郎的,十二万法郎值多少钱,事属洋务,我们不知道。但有一点是知道的,既然约定了十二万法郎,就应该赔偿十二万法郎,十二万法郎如果只折合一块钱,就应该赔偿一块钱;十二万法郎如果真的折合成三千吨黄金,则纵把裤子卖掉,都不能耍赖。现在这种「说大话,花小钱」的镜头,虽柏杨先生,都不肯干,民航公司却理直气壮的干之,怎不教人兴天外有天,人外有人之叹乎?

  有些人说,既然打算事后花小钱,何必事先说大话欤?呜呼,大话的定义就是建筑在花小钱上,如果花的是大钱,好比说:说赔十二万法郎,就赔十二万法郎,恶耗传来,立刻就派人逐户送上,那就不叫大话,而叫实话矣。

  一个人心眼里早就有了歪主意,算定将来准可把责任一脚踢时,嘴里越是哇啦哇啦叫得奇响。从前宋夏之战,范仲淹先生据守庆州,被西夏大军团团围住,人心大乱,眼看要完。忽然一位老兵挺身而出,见范仲淹先生说,他夜得一梦,梦见太白金星告他,城决不会破,敌人终必被击退。大家听啦,虽然高兴,同时也疑心他的正确性,老兵拍胸脯曰:「我以全家老小性命,保此城不破。」为了表示信心,还当场立下了军令之状。

  天下事妙就妙在这里,过了几天,西夏大军不知道怎么搞的,果然退啦,该老兵这回吃得香矣,一阵奖赏热闹过后,有人心里痒痒,忍耐不住,悄悄问曰:「老哥,你说太白金星托梦,可是真的?」他曰:「干他娘才是真的,我不过看大家六神无主,信口开河,安慰大家罢啦。」该人一听,直冒冷汗曰:「原来你玩的是一场骗局,光说大话呀;现在幸而城在,有你混的。问题是万一城破,你不全家都要处斩乎?」老兵笑曰:「你太天真啦,试想城破之日,玉石俱焚,连范仲淹先生都被捉而杀之,谁还管我?」

  该老兵真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人物之一,盖早就准备了歪主意,才敢在事前把胸脯拍得忽冬忽冬响也。不过该老兵比起民航公司来,其响声还差得远哩。请看民航公司的表演吧,机票上大口一张,就是十二万法郎,不但拍得忽冬忽冬响,简直把胸脯都要拍出窟窿来,反正是山人自有妙计,乘客不摔死算他运气,摔死还不是白摔死,怎会按拍胸脯的数目给他。老兵仗恃的是天下大乱,民航公司仗恃的是么鸡吃烧饼学,不服气的小民,放马过来也。

  还有一种情形,那就是,对于自信绝对不会发生的事,也会把大话说得满天飞。一旦事到临头,不会发生的事竟然发生啦,从不切实际的太虚幻境回到了现实,纯洁的情操消失,劣根性便很难不往外冒。以柏杨先生为例,我买奖券时,经常伸手向朋友借钱,遇到小气家伙,面有难色,我就曰:「嗨,放心好啦,明天就还。」他曰:「不要还啦,得了第一特奖,分我十万元行啦。」柏杨先生一听,正气上冲,十万元怎么能成?简直瞧不起我的人格,乃慷慨激昂曰:「当然分你一半,二十五万元,来来来,把号码记下来。」第二天看报,该张奖券,竟真的中了第一特奖,这时候还不太严重,等我去台湾银行把巨款领出,摆到桌子上一大堆,恐怕就严重矣,一想起来当初怎么鬼迷了心,竟答应分给那小子一半?真会不知不觉大脑充血。此时也,支吾为变卦之本,龙心一动,如果能耍赖的话,当然耍赖。不幸非分一点不行,那么,民航公司那一套出笼,当天就主动的送你一块钱,爱要不要,如果不服,你可去法院告呀,我有五十万巨款在手,还在乎你这个穷叮当乎?如果你阁下再等而下之,气绝身死,而只剩下来孤儿寡妇,无钱无势,恐怕我的嘴脸还有更可观的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