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园梦忆
2019-11-19 13:32:01 来源:怡和散文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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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槐园梦忆—悼念故妻程季淑女士


  季淑于一九七四年四月三十日逝世,五月四日葬于美国西雅图之槐园(Acacia Memorial Park)。槐园在西雅图市的极北端,通往包泽尔(Bothell)的公路的旁边,行人老远的就可以看见那一块高地,芳草如茵,林木蓊郁,里面的面积很大,广袤约百数十亩。季淑的墓在园中之桦木区(Birch Area),地号是16玻锚玻常常紧接着的第十五号是我自己的预留地。这个墓园本来是共济会所创建的,后来变为公开,非会员亦可使用。园里既没有槐,也没有桦。有的是高大的枞杉和山杜鹃之属的花木。此地墓而不坟,墓碑有标准的形式与尺寸,也是平铺在地面上,不是竖立的,为的是便利机车割草。墓地一片草皮,永远是绿茸茸,经常有人修剪浇水。墓旁有一小喷水池,虽只喷涌数尺之高,但汩汩之泉其声呜咽,逝者如斯,发人深省。往远处看,一层层的树,一层层的山,天高云谲,瞬息万变。俯视近处则公路蜿蜒,车如流水。季淑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地方长眠千古。

  “圣人忘情,最下不及情,情之所钟,正在我辈”,这是很平实的话。虽不必如荀粲之惑溺,或蒙庄之鼓歇,但夫妻NFEC7合,一旦永诀,则不能不中心惨怛。“美国华盛顿大学心理治疗系教授霍姆斯设计一种计点法,把生活中影响我们的变异,不论好坏,依其点数列出一张表。”(见一九七四年五月份《读者文摘》中文版)在这张表上“丧偶”高列第一,一百点,依次是离婚七十三点,判服徒刑六十三点等等。丧偶之痛的深度是有科学统计的根据的。我们中国文学里悼亡之作亦屡屡见,晋潘安仁有悼亡诗┤首:

  〖HTF〗荏苒冬春谢,寒暑忽流易。

  之子归穷泉,重壤永幽隔!

  私怀谁克从,淹留亦何益?

  NFEC8俯恭朝命,回心反初役,

  望庐思其人,入室想所历,

  帏屏无仿佛,翰墨有余迹,

  流芳未及歇,遗挂犹在壁,

  惝恍如或存,回惶忡惊惕。

  如彼翰林鸟,双栖一朝支;

  如彼游川鱼,比目中路析。

  春风缘隙来,晨溜依檐滴,

  寝兴何时忘,沉忧日盈积,

  庶几有时衰,庄缶犹可击。

  皎皎窗中月,照我室南端,

  清商应秋至,溽暑随节阑。

  凛凛凉风升,始觉夏衾单。

  岂曰无垂纩,谁与同岁寒?

  岁寒无与同,朗月何胧胧!

  展转盼枕席,长簟竟床空!

  床空委清尘,室虚来悲风,

  独无李氏灵,仿佛睹尔容!

  抚襟长叹息,不觉涕沾胸,

  沾胸安能已,悲怀从中起。

  寝兴目存形,遗音犹在耳。

  上惭东门吴,下愧蒙庄子。

  赋诗欲见志,零落难具纪。

  命也可奈何,长戚自令鄙。

  曜灵运天机,四节代迁逝。

  凄凄朝露凝,烈烈夕风厉。

  奈何悼淑俪,仪容永潜翳!

  念此如昨日,谁知已卒岁!

  改服从朝政,哀心寄私制;

  茵帱张故房,朔望临尔祭。

  尔祭讵几时,朔望忽复尽。

  衾裳一毁撤,千载不复引。

  期月周,戚戚弥相愍,

  悲怀感物来,泣涕应情陨。

  驾言陡东阜,望坟思纡轸,

  徘徊墟墓间,欲去复不忍。

  徘徊不忍去,徙倚步踟蹰,

  落叶委埏侧,枯NFECB带坟隅。

  弧魂独茕茕,安知灵与无?

  投心遵朝命,挥涕强就车。

  谁谓帝宫远,路极悲有余!

  这三首诗从前读过,印象不深,现在悼亡之痛轮到自己,环诵再三,从“重壤永幽隔”至“徘徊墟墓间”,好像潘安仁为天下丧偶者道出了心声。故录此诗于此,代摅我的哀思。不过古人为诗最重含蓄蕴藉,不能有太多的细腻的写实的描述。例如,我到季淑的墓上去,我的感受便不只是“徘徊不忍去”,亦不只是“孤魂独茕茕”,我要先把鲜花插好(插在一只半埋在土里的金属瓶里),然后灌满了清水,然后低声的呼唤她几声,我不敢高声喊叫,无此需要,并且也怕惊了她;然后我把一两个星期以来所发生的比较重大的事报告给她,我不能不让她知道她所关切的事;然后我默默的立在她的墓旁,我的心灵不受时空的限制,飞跃出去和她的心灵密切吻合在一起。如果可能,我愿每日在这墓园盘桓,回忆既往,没有一个地方比槐园更使我时时刻刻的怀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