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合作写“人间”:著名作家李锐蒋韵夫妇访谈

 主持人:

各位网友大家好,我们今天的访谈室很荣幸地请到了两位著名作家,一位是李锐老师还有一位是他的夫人蒋韵老师。您好,欢迎你们的到来。


蒋韵:

谢谢。


李锐:

大家好。


主持人:

李老师和蒋老师为我们带来了他们合作的新书《人间——重述白蛇传》。您是为了写这个小说,才去的杭州西湖吗?


李锐:

不是。是在答应写这个小说之前,我们全家一起去的,因为女儿在国外上大学,所以每次她寒假回来我们都要出去看一看。我和女儿都没有去过西湖,她想去,我们就去看了。从杭州西湖回来以后,才有了这个签约,最后答应写的事情。


蒋韵:

所以我们觉得这是一种奇缘。


李锐:

对,事后回忆起来特别有意思。因为我们住的宾馆,全窗推开就是西湖断桥,后窗推开就是宝书塔,远方就是新建的雷锋塔。事后回想起来,我们曾经到那个故事的场景里面去过了。


主持人:

如果先签约,倒不见得有时间去一趟。


李锐:

对,或者去的感觉不是那么自然。


主持人:

没有那么放松。


李锐:

对。无心获得的东西,其实反而有时候更生动、更有意思。


主持人:

您认为“重述神话”的计划意义在哪里呢?


李锐:

其实这也是我最后答应写这个小说的一个原因,就是你刚才问到的意义。因为它是一个国际性的出版计划,在此之前我和蒋韵从来没有答应过任何一家出版社,按照他们出版计划写一本书,我们都是各自创作自己的,都写了大半辈子,写了几十年。一开始我也没有答应出版社,出版社说给你们付很高的稿酬,我说不行,不能说你们给我很高的稿酬,我就怎么怎么写。后来他们又找我,还带来了三本,包括阿特伍德的等等,都是很好的作家,而且他们写的内容,也是讲西方文化的历史神话故事,重述他们的故事,我就明白了这个意义。


主持人:

不完全是炒作。


李锐:

不是。而且他们是邀请全世界各国的国家,用各种不同的语言、文字来讲述自己的文化传统里面的神话故事。我想这件事情本身就很有想象力。我是因为这个,最后答应下来了。难道人类所有的智慧、文明发展,以及不同的源头都可以全球化吗?其实让作家重新面对一下自己的神话传统,这确是很有意义的。


主持人:

也有一个交流的意思。


李锐:

对。如果全套神话都放在一起欣赏的时候,会更有意思。


主持人:

我们知道《人间》这本书是您和夫人合力完成的,有没有说第几章到第几章是您写的,或者是哪几章是夫人写的,有没有分配内容?


李锐:

我在前言里面也讲到了,本来这本书是我们两个人合作的。这本书签名也应该是李锐、蒋韵,因为我们签合同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到合作,因为我原来一直拒绝答应他们,后来答应了,我说我准备写夸父追日和射日的故事,但是因为叶兆言写了《后羿》,后来出版社说中国这么多神话,你们一上来就重复,不好。我说我就换了一个白蛇传吧,我这样说已经是几个月的时间了,后来就跟蒋韵说怎么写白蛇传,重述肯定就是新讲这个故事,如果我们要讲这个故事怎么和以前不一样,因为这是千百年的故事,是全中国的神话,不是一个南方的,或者是山西省,再或者是北京、东北的地方性的传说和神话。它是一个大江南北,所有中国人基本上都听说过这个故事。就在说的过程之中,我说咱们就合作。


蒋韵:

首先不是一个原创性的东西,是一个命题作文。我们两个人平时风格是很不一样的,关心的事情也不一样。因为有这样一个计划以后,他答应之后我们就聊,过去也聊自己的一些想法等等,但是从来没有聊过这么具体,就一个事情的人物、故事主线,之后越聊越具体。还有一个重要的背景,就是写这个书的上半年,我们两个人是在香港,他做一个大学的驻校作家,三个月的时间等于是相对封闭的状态,跟大家都不交流,只有我们两个人交流。所以这也是一个机缘、契机,才有了这个合作的可能。


主持人:

以前有没有想过和夫人合作呢?


李锐:

没有,从来没有过。因为我们两个人风格差别太大。我们两个人之所以长期在家里都写作,就要因为我们不合作,如果我们合作的话,我估计早就不行了。(笑)就是每个人都保持独立性,互相都是一个读者,这可能更好的方式,有可能因为不同意见吵架,比如说你这个写得不好,写的很臭。
主持人:

两个人是如何写成这样一部优秀的作品呢?


李锐:

就是反复磨合,其实我们给出版社的稿子已经是第五稿了,一个长篇小说这样反复地写,在八九个月的时间里写出来,放一段时间,然后再修改,她写出来我改一遍,我写出来,她觉得不满意再修改。


主持人:

还不是固定写的。


李锐:

不是。


主持人:

是一种交融。


李锐:

对。然后她写了,我再看,觉得不好,再加情节、改人称。当然还包括出版社编辑看了以后也提意见,比如说觉得字数上再增加一点,不够丰富等等。我们最后大的修改,就是增加了一些章节,在叙述上让故事更清楚,人称也有一些变化等等。所以这个东西是我们两个人反复弄来弄去的东西。


主持人:

构思是两个人共同完成的?


李锐:

我们两个人共同讨论一个框架,比如说法海是一个什么人物,我们觉得应该是类似于沙威式的追寻者,同时又是悲剧式的人物,我们大致有了一个说法、共识。最开始她写出现了粉孩儿,就是白蛇和许仙生的儿子,这是人和蛇生的孩子。


蒋韵:

是一个蛇人。


李锐:

开始的故事就是这个孩子,他就是人和蛇的一个后代。这种设计本来都是在写之前构思好的。


主持人:

已经达成了一致。


李锐:

对。


主持人:

我看小说里面添了很多人物,比如说亦人亦妖的粉孩儿,还有香柳娘等等,这些人物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寓意呢?


蒋韵:

当然有寓意了。粉孩儿在过去传统的白蛇传里面是有的,叫许世林,我们传统的许世林虽然是白蛇和许仙生的孩子,可他是一个正常的人,没有这个身份认同的焦虑,只不过更聪明,所以常中状元。


李锐:

是一个非常世俗的人。


主持人:

在我们看的连续剧或者是小说里面,都是一些很幸运的人,而粉孩儿一出场就是很悲剧的。


蒋韵:

在过去传统的内容里面,没有赋予这一块内容,我们觉得既然是人和蛇生的孩子,不会是单一的身份。本来这个身份认同就是一个后现代的话题,和今天的时代其实是非常契合的一个点。我们为什么起了一个粉孩儿的名字,许世林还在用,但给它了一个乳名粉孩儿,这是我们有用意的。粉孩儿这个名字和许世林过去是没关系的,现在大家可能都不知道,也许我们希望大家从此以后就知道了一个粉孩儿。


蒋韵:

这个粉孩儿、香柳娘都是中国的曲牌名,所以我们故意曲牌名来赋予这两个人,也是有一点用意,用传统神话里面的人赋予这个认识。香柳娘是不会哭,只会笑的人,这也是我们有用意的,粉孩儿是文章当中很重要的人物。他是一个有重大隐疾的人,能够唤起他心灵感应的,有共鸣的,也应该是一个机灵人。其实很好写神话,神话就是可以不考虑现实生活中的真实,可以给我们一个想象的真实,所以说赋予了这样一个可能性。这个形式给了我们创造香柳娘的可能性,一个蛇人遇到了另一个人,而且这两个人都是异类,都是人中的异类,我们用今天的话来讲就是另类,其实我们用了一个异类,这也是有意义的。


李锐:

不只白蛇、青蛇是异类,白蛇和许仙生的孩子也是异类,这个孩子遇到的小情人也是异类。就是多重异类,是多重人的省份焦虑。


蒋韵:

不仅仅是人和妖之间的关系,其实是比较复杂的。
主持人:

小说取名叫《人间》有没有什么意义?是在写的过程当中定下来的,还是起笔之前就和夫人想好的?


蒋韵:

名字好像是在写作中间定的。


李锐:

对,在写作中间我们决定叫《人间》。所有神话本来是不用描述现实的,都是写神仙、神鬼的故事,但是所有神话的对应物其实都是自己,就是说这个再神,但看到的都是自己。尤其是白蛇传重述,我们刚才讲了身份认同的普遍焦虑或者是普遍的困境。同时在这样身份认同之中,我们看到人类对于异类的排斥,那是很残酷的事情。不仅仅是中国发生的这样事情,全世界都在发生这样的故事,包括欧洲的、非洲的、宗教的,包括文化大革命、文化之间的。


主持人:

最后还涉及到了文化大革命。


李锐:

对,涉及到57年反右的。我们这个故事从某种意义来说是一种对于人性的探索,对于这么多所谓的排斥、压迫、歧视背后有没有一种慈悲可以超越它,就是怎样通过这样一个神话故事,反应出来我们对于人间的思索和探索,在经历这么多人类文明史上屠杀、破坏、追杀等等一系列不幸之后,人有没有可能超越这个东西呢?我们并非是完全写一个悲剧、无望的人间让大家看,实际上不是这样。


主持人:

实际上是一种反思。


李锐:

对,是对这样的一种反思。当然我们小说也没有提供一个人类前途的方向,只是把我们的体验,把我们想说的东西,通过这样一个古老神话的再叙述表达出来。所以说叫《人间》,其实这个神话是关于人间的故事。


主持人:

也有很多读者看了您这个白蛇传,会觉得有些困惑的地方,一个很凄美的爱情故事,会不会在您这个重述里面显得过于惨烈?因为这三段全部都是悲剧。


蒋韵:

因为我们两个人没有看过《新白娘子传奇》等等这种后来的叙述。其实严格来讲,白蛇传这个故事是一个不断重述的过程,如果大家看过西湖三塔记的时候就知道,那个时候白娘子是一个什么样的白娘子,是一个抛腹挖心的人物,白天交欢,晚上就吃掉了,是这样一个形象。对于这个文本梳理是做了很多研究。实际上它是一个不断重述的过程,可能提这样问题的人会有两类,一个是过去看到断桥的人,还有就是看过《新白娘子传奇》的,大家其实是定位在这样一个基础上的。实际上这个故事是在不断重述的,因为它不是科学的真理,对于这样一个故事我们每一个人好像都有权利来重述吧,用自己的方式来理解。


主持人:

您在小说里面,对于白娘子、青儿这些人物是给予了肯定,反而表现了人类的一个自私、排他、惟我独尊的情况,同时还有一个重述的人物就是法海,就是说他自己也在思考,到底是对的,还是不对的,到底什么叫正义。


李锐:

对。什么叫善,什么叫恶,什么叫慈悲。我们把法海这个人物写成了矛盾式、悲剧式的人物,不是一个坚定地代表正义的一个镇压者,他原来就是这样一个形象,或者是坏人好事的反派,一个大胖和尚,大家很反感他。


主持人:

这里把法海写成了很有情,很丰满的人物。


李锐:

法海是坚定、虔诚的除妖人,要继承师傅的衣钵,最后他自己也染了病,喝了妖怪的血才能复活,自己也成为了救妖怪的一部分,在那种疯狂情况下,不得不做这样一件事情的时候,面临了一个人性的选择。刚才你说人都是自私的、排他的,好像妖怪都是善良的,其实白蛇、青蛇,包括法海的大彻大悟,都是人的大彻大悟,都是人的善良。因为小青和白蛇两个人来到人间,是要过人的日子,他们想过一个善良的人,过一个幸福美满的人间的生活,这是他们最简单的原来的想法。所以三千年才修行成了一个人。


主持人:

法海说白娘子没有承受人的苦,这个时候白娘子就问法海:“那妖的苦又该怎样理解呢?”。


李锐:

对。


主持人:

这个故事就像我们之前说的,很多人都了解这个神话,您写它的时候,是怎样考虑对于传统的一个继承,又希望在哪里突破和超越呢?


李锐:

如果对比以前的白蛇传,或者是白蛇传在雷锋塔的故事,其实这个主要故事我们都保留了,包括法海这样一个除妖人的形象我们也保留了。包括我们叙述的契机也是从原来内容当中转过来的,比如说法海在雷锋塔上说过,“江河不起,西湖水干,雷锋塔倒,白蛇传在世”。1924年雷锋塔真的倒的时候,就给了我们重述这个神话人物重新出场的一个天然机会,这个不是假的,雷锋塔1924年9月25号真的倒了,鲁迅先生还为此写过杂文,当时非常隆重,报纸还写过这个事情。这是我们重述的契机,包括粉孩儿,这也不是凭空捏造的,原来就有一个许世林,他们有过一个孩子,只不过原来那个孩子是完全世俗的,什么金榜提名的这样一个人物,而在我们的小说里面变成了一个人妖的产物。


主持人:

他是明白自己和其它人的区别。


李锐:

对,他知道自己和别人不是同类。我们没有完全地另起炉灶,这部分就是继承。所谓突破的部分也很重要,也是我们在写作过程之中越来越深入的,就是对于人性深度的探索。当然我们依靠探索深度的情节和具体困境,就是所谓身份的认同。这是原来的故事里所没有的。原来故事里讲了一个平面的佛教,我们这里有相当佛教的因素,比如说因果报应,原来在戏剧里、舞台上,许仙是佛祖之前的白灯侍者。这个结局和开始是一个直线的,没有悬念可言的,一定会是这样的。到了我们这儿,我们转世而来的白蛇,再一次经历了她人生的悲剧,这是双重悲剧。千年之前的前生前世经历的一个悲剧,千年之后的今生今世又经历了一个悲剧,是经过了双重悲剧,当事人的我,好象有了一个回过头来看别人的今生今世,这是一个双重悲剧。这个双重悲剧表达了我们所想表达的对于人性的理解,和对于身份困境认同的理解。就是说,人们被自己的身份认同所困境的煎熬,又因为这个煎熬更加深了这样一种困境。所以说这是我们的突破点,不同于原来故事的地方。


李锐:


而我还要讲一点,也是更重要的一点,我们这样的突破,和我们这样对于人性的表达,是我们借鉴了一个中国传统神话故事,更重要的是我们借鉴了佛教的因素,比如说佛对于善恶,佛教对于慈悲,这是一个终极关怀。我们写的过程当中应该接触了这些佛教的东西,才醒悟到、也才反省到佛教对于人性、本性、人生的困境非常深邃的思考,而这一切就使我们表达这个故事的时候,使我们在讲这个白蛇传故事,讲到人性、终极关怀、慈悲或者博爱这样故事的时候,已经不是全盘西化,不是简单地重复。


李锐:

因为在此之前,中国有些作家的作品,讲到人权、人性,不言而喻好像都是西方的,因为这个东西好像跟中国无关。实际上我们想一讲,东西方有很多交叉的东西,不仅仅是佛教,中国儒家里也有这样的思想。这个交叉其实是中国作家用方块字创作的一个非常重要的资源。可以使我们的创作能够丰富人类的普遍价值,而不是仅仅我们的方块字重述别人的价值观,有了这个丰富,有了这个属于你自己的独创性的丰富,你的中国文学才可能说,我丰富了世界文明,才有价值,才有你的贡献。如果你永远是别人的复述者,永远是别人的副本,那么你的创作首先就没有意义了。
主持人:

李老师被称为中国离诺贝尔文学奖最近的文学家,您是怎样看待这个问题?


李锐:

这是不存在的。我首先声明一点,诺贝尔评奖委员会,从来没有任何一个评委,包括翻译我作品的马跃然先生,也没有宣布说李锐是最接近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,这句话不可能从评委口中说出来,因为这是他们的规定,这是五十年的秘密,不可能到处讲谁谁进入了决选等等。之所以说这句话也是事出有因,比如说马跃然先生翻译了我四部作品,同时他是诺贝尔委员会当中十八个成员中唯一的汉学家。但也不能与说谁谁谁最有可能获得诺贝尔奖获得者画等号。


蒋韵:

可以说是唯一参加诺贝尔百年庆典的中国作家。


主持人:

诺贝尔文学奖是文坛里面所有的人最希望获得的奖项了。


蒋韵:

任何奖都是身外之物。


李锐:

重要的是把小说写好,更何况这个奖已经有一个用方块字写作的作家得过了诺贝尔文学奖,虽然他是法籍,但他是因为中文写作得的奖,所以大家不需要再炒作这个话题,这已经是结束的话题,还是好好写小说。本来有文学奖这件事情才一百年,有文学这件事情已经好几千年了,我们不能本末倒置,如果为了一个奖而写小说,那就完了,趁早别写。


主持人:

李老师写小说的出发点是什么,除了这个《人间》是有命题以外,其它是先有构思的还是先有想法?


李锐:

我写东西没有没有的计划,我的准备过程比较长,就是情绪酝酿过程比较长,当然我不是每天都在写下一步写什么,但我写的东西都是我最想写的。


主持人:

如果今天给您其它的职业,您会希望做什么?还是作家?


李锐:

对。一个人一生选择自己想做的事情真的是很幸福的事情了,我已经很满足了,就不想再有别的了。


主持人:

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进行专业文学创作的呢?


李锐:

我是从1988年。因为当时我在编辑部,在《山西文学》,从编辑做到编辑部主任,又做了副主编,88年的时候我们又有新的主编来了,我就要走。后来主编跟我说,干脆你也留下来当主编吧,我们刊物双主编制,每年工作一半时间就可以,剩下时间搞创作。我说不行,我已经当了十一年编辑,实在当伤了,不再想做了。因为当时有了专业创作,我们山西有了第一批专业作家,我说我要去搞专业创作。而且那个时候我已经得了全国奖,将来88年《厚土》系列得了全国奖。然后我就开始了专业创作。


主持人:

您和夫人蒋老师好像也是通过文字认识的。


李锐:

是。(笑)蒋韵那个时候在山西比我有名,因为她当时写过很有名的短篇小说《我的两个女儿》,是伤痕文学,她这个小说是用手抄本的形成在他们学校流传的,后来一个同学把这个复写纸手抄下面的一页,不知道是手抄了几份,把一份拿到了我们杂志社,因为他们是一个文学团体的,很欣赏她,他们拿过来的意思,是让我们《山西文学》的编辑见识见识,什么叫好小说(笑)。就是说你们发的不行,看看这篇吧,有点这种意思。而且明白地说,这篇小说人家已经投到外面去了,已经有人用了,你们看看吧。然后我们编辑部就传阅了,很多年轻编辑都喜欢。当时《山西文学》编辑部每一年都要召开一次到两次的文学创作会,或者是改稿会,就是把全省的作者聚集在一块,一般都是有作品在编辑部了,或者是发了,再或者是修改修改,那个时候大家传阅一下,征取征取意见。那个时候是80年代中期,而且文学气氛也比较真诚。后来在会议上,我们就见识了才女蒋韵。(笑)大家也都知道了这是传说中的蒋韵,我们认识的很自然。


蒋韵:

那个时候我还是学生。


李锐:

她在大学里,我们不是很浪漫,不像现在的年轻人,要买花什么的。(笑)


主持人:

您平时除了写作之外,有什么爱好吗?


李锐:

我没有,我爱好就是看书。唯一称之为嗜好,可能就是喜欢在阳台上养花,但人家都是自然成长,都是仙人掌、仙人树什么的。还有就是买一些影碟,我喜欢看。


主持人:

是跟夫人一起看,还是自己看?


李锐:

我们两个人一起看。
主持人:

一般构思一个小说的时候,会不会跟蒋老师做一些沟通?


李锐:

会,但常常不会把这件事说透,她也是这样,觉得讲透了就跑气了,没意思了。


主持人:

把关。


蒋韵:

对,互相把关。


李锐:

别人都说两个作家怎么合作,他们不知道这两个作家是一家人。


主持人:

在创作过程当中会不会产生一些歧异。


蒋韵:

肯定有。


主持人:

一般是谁说服谁多一些?


蒋韵:

如果平时写出来,做第一读者的时候,一般都很严格,都要给对方挑毛病,也会争吵,但是争吵完了以后,基本上同意对方的观点都要改。我也会改,他也会改。他是一个不太容易接受别人意见的人,但我的意见他一般都接受。我几乎也是不爱接受别人意见的人,我哭啊,叫啊,最后还是改了。我们在文学上的审美倾向或者审美的趣味,还有我们的一些东西也是比较一致的。


主持人:

对于东西的判断尺度比较一致。


蒋韵:

对,而且我们两个人都比较注意语言的感觉,包括语言的节奏、语言有没有灵性等等,我们两个人在这一点上比较一致。这也是我们这次能够合作的基本前提。


主持人:

挺美好的。您的爱情观是怎样的?


李锐:

结婚、有了家庭的人,爱情观已经是过去式了。


主持人:

有没有通过写白蛇的爱情、粉孩儿的爱情、香柳娘的爱情,对于爱情有了新的认识或者是观点?



李锐:

我们经历过文化大革命的人,尤其像我这样的老三届,我们都是狂热的红卫兵,又都变成了上山下乡的浪迹天涯的人,都说老三届,那就是红卫兵的一代,都是否定的说法,或者是知青一代,其实我们是狂热的红卫兵,包括受苦受难的知青,我们已经经历过了这样的折磨,而且狂热的信仰都是我们这一代人所经历的。说是一种生活赠与的东西,实际上也是一种很悲哀的东西,就是不再相信理想,或者说不再简单地相信理想。包括你说爱情观是怎样的,我觉得背后有一个潜台词,爱情是一个美好事物的代名词,我们经历过文革中理想的破灭,很多东西都破灭了,再经历这一切的时候,曾经沧海难为水,你再说爱情观是什么样的,我可能对于这个有了很大的怀疑,如果真的彻底幻灭了,也不会写这样的东西。所谓哀莫大于心死,哀莫大于不能死。比如说我们这个小说里面“我”的出场,曾经有一个感慨,他母亲总跟他说,这个人世间真是放不得真心的,他就告诉他的女儿,他母亲这句话就像一柱线香,在她的心里面总是能烧出痛感。这是她对于理想幻灭的痛感,还有着强烈痛感的人,是抱有不愿意对别人讲的、不愿意放弃的相信。


主持人:

我们现在有一个比较热门的话题,都市人对爱情也是基本上不完全肯定的状态,会有一个观点,婚姻需不需要加上一个期限,需不需要是一个协议式或者是合同式的,比如说我先签八年,如果续约,再继续签多少年。您对于这个观点怎样看待?


蒋韵:

大家可以做这样的选择。不过我觉得,可能我们都属于比较老派的人,年轻人可以做这样的选择,对生活的质疑,这其实是一个悲观主义者的态度,对人生质疑。因为我们的职业是写小说,我们天生信赖一些东西,这可能也是一种血液里携带的东西,我们天生信仰一些东西,比如说激情、真情。我现在也没法设想,我现在是二十岁或者是三十岁,认识一个人会不会跟他签约,我觉得不会。虽然我骨子里也不是多浪漫的理想主义者,但我觉得那样也太程式化了,人生的魅力就是在于它的不可知,人生的恐惧在于什么?也是在于它的不可知,如果指契约的话,太清楚了,人生没有味道了。我们不在于有没有希望、理想,这无味了,我觉得一纸契约很无趣。


主持人:

我觉得您和李老师就是非常知性的结合,相依相伴。谢谢李老师和蒋老师来到我们的访谈,谢谢给我们带来了《人间——重述白蛇传》这本书。



李锐:

谢谢大家。



蒋韵:

谢谢大家。
发表于: 2008-07-24 评论

 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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