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村岁月散文
2019-11-08 19:24:08 来源:怡和散文网

  最近妻有位同学在江南旅游,路过常州,我们就请她到郊外一“农家乐”餐厅吃饭。妻的同学在一家央企担任高管,平时大鱼大肉吃惯了,这次主动提出要吃农家菜。待客之道在于让客人吃得舒心,吃得放心,我们便遂了她的愿。人老易怀旧,她们分别了许多年,话题自然就转到儿时的童趣上来。妻在西安长大,与我成长的乡村环境完全不同。她们在一起说笑,我倒一时插不上嘴。毕竟生活环境不同,童趣是不一样的。

  在我的生命里,在城市里生活的时间远比在乡村里的长,但我还自觉或不自觉地保留一些农民的习性。我的血管里流淌的是农民勤劳、质朴的血液;我的面孔呈现的是农民胆怯、和善的表情;我的躯体摆出的是农民悠闲、慵懒的姿势。每当我向陌生人介绍自己都会在身份的前面自嘲地加上“农民”两个字。我经常自恋般地对熟悉我的人理直气壮地说,我的生命最活跃的十六年是在与世无争的苏北水乡度过的。

  我的故乡在扬州城外,一个宁静、温润的村子里。我一直有个愿望,退休后就再一次回到乡村去。在祖屋门前辟一块地种上各种蔬菜,不施化肥,不用农药。青菜、韭菜、包菜、空心菜一样不缺;黄瓜、丝瓜、南瓜、西红柿一应俱全。在屋后的竹园里散养几只草鸡。每天一直睡到雄鸡报晓才醒,天天还能吃上新鲜的鸡蛋。在东面的水塘养一塘的荷花。夏天雨后赏荷,秋天乘橡皮筏采摘红菱。在西面通往村庄的大路旁种下扁豆。扁豆藤爬满了两边的树,树上挂满各种颜色的扁豆荚。如果有吃不完的扁豆荚,就把它们烀熟了、晒干,在冬天做扁豆粥喝,清脾健胃。等到了实在走不动那一天,就与老妻一起坐在田埂上看蚕豆花开,听布谷鸟唱,恬静而安祥,如江南三月的雪悄悄地来,静静地去。

  春天的故乡是绿色的海洋。只是在海洋的尽头是水连着天,而春天的故乡是绿叠着绿。近处是翠绿的麦苗,它们相挽在春风中,似有说不完的情话。远处是高大的意杨,如同屹立的庄稼汉,在明媚的阳光下,葱绿的叶片闪闪发亮。偶尔见到一片黄色,那是盛开的油菜花,正欢快地拍着手,欢迎每一只飞过的蜜蜂。三三两两的村民在田间劳动,累了就往天埂上一躺,折一根麦杆做一支哨子,面对蔚蓝的天空,吹奏乡野小调。我们跟着大人在田里玩耍,蓦见一只野兔从墒里惊出,顿时欢叫一声:“大黄,追!”那条盘坐在田头的猎犬立即猛扑过去。我们也嬉闹着跟着飞奔过去。大人立即收拾农具往回走,刚到村口,就见我们已经拿着猎物在前面等着了,身后是兴奋得摇头摆尾大黄犬。把炊烟升起来,整个村庄都弥漫着兔肉的香味。孩子们大快朵颐,好不快意!

  杨柳树下是一塘清亮的河水。一群鸭子在水里刨食,不时拍打着翅膀,肆意享受这春池的水暖。放鸭老人含着一根旱烟斗,坐在一棵树下,吧哒、吧哒地吸烟,眯眼看着近处倒影在水里的白云,不时用眼角扫描一下池塘里的鸭群。等鸭子吃饱了,嬉闹够了,老人就把鸭子赶回去。我们圈起裤管,赤脚下水,在浅水区用脚趟。鸭子一般凌晨在窝棚里下蛋,但也有例外。早上放鸭人把鸭子赶出来觅食,迟生蛋就漏在水塘里了。我们一路趟过去每次都能趟到鸭蛋。春天池塘的水还很凉,又怎么能阻挡得住我们收获的喜悦呢?积攒鸭蛋多了就拿到集市上去卖,得了钱为自己买几本连环画,可以消遣整个春季;不忘给放鸭老人带回一包旱烟,算是“吃水不忘挖井人”吧。

  转眼麦子灌浆了,不久就成了一片金黄。“三夏”大忙时节,苏北平原金色波涛随风涌动,一直接至远处蔚蓝的天空。柔美的水乡女子开镰收割,挥汗如雨。强壮的庄稼汉子挽着高高的裤筒,挑着两大捆麦穗杆,吆喝的声音可以与川江号子媲美。阴凉的柳树影下,一个半大的女孩搁下担子,高声招呼田里的家人歇午用餐。无边无际的金色田野,在一块块缩小,村民们如同鱼儿在金浪里遨游。我和小伙伴们就在收割完的田里拾麦穗,累了坐在田头树荫下,用一块帆布包住麦穗使劲地搓,迎风吹去杂物,就剩下红红的麦粒。回家用小推磨把麦粒磨成面,在锅里一炒,用开水一烫,再在面糊里放一勺子红糖,一小坨猪油,吃起来很香。

  夕阳西下,我和伙伴们在地里追逐低低萦回的蜻蜒,高叫着,嬉闹着。累了,就静静地坐在田埂上,将疲倦的小脚丫伸入沟溪里拍击水花,等待月亮从东方缓缓升起。富饶宽广的故乡见证了一代又一代人忙碌、喧闹的童年,也埋藏着祖祖辈辈所有的沧桑与不幸。说她富饶,只经过一场漫雨,田地里便又是一片青翠,即使在荒年,遍地的野菜也能让人充饥;说她宽广,这里曾是抗日的战场,依稀还能想象闪动在鬼子们头上的刀光剑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