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的土坝子散文
2019-11-12 09:20:49 来源:怡和散文网

  村口有块平整而宽阔的土坝子,儿时的每年春节,村里的花灯艺人都会在这块土坝子上玩花灯。

  大年初四的中午,堂伯父召集了二十几个花灯艺人坐在土坝子上扎着各式各样的灯笼。他们那粗糙的大手握着月牙似的镰刀,对着竹子比划几下,手起刀落,坚韧的篾条就像长着轻盈的翅膀,欢快地跳跃起来。有个戴着毡帽的老人,咳嗽几声清清嗓子,眯着眼大声唱了起来:“说根生来讲根生,说起花灯有根生。灯从哪里起?灯从哪里生?灯从唐朝起,灯从唐朝生。只因皇母娘娘身有难,许下七十二盏大红灯……”老人一脸满足而幸福地唱着,他唱一句,我们这些小孩就跟在后面唱一句,可摇头晃脑地唱了半天,我什么也没有记住,着急得不停地抓着衣角,憋得满脸通红。一盏盏样式精美的灯笼,分别挂在几米高的竹竿上,在柔和的春风中轻轻地摇晃起来。我至今还清晰地记得那些灯笼的名字:宫灯、排灯、宝灯、五角灯、猴子灯。

  晚饭前后,我们坐在自家的院坝里玩扑克。村里有个叫长贵的小伙子,敲着铜锣大声喊叫起来:“村里的老老幼幼们,今天晚上玩花灯,土坝子上玩花灯。”那些年家里没有电视机,听说玩花灯,我们就急急忙忙地跑回家抓上一口袋干脆的葵花,搬着凳子连蹦带跳地往村口的土坝子扑去。土坝子上没有几个人,夜色渐渐暗了下来,灯笼渐次亮了起来,盏盏灯火在夜风中闪烁着,土坝子变得亮亮堂堂的。特别是那盏猴子灯,一下一下地晃动着,像在给坝子上的人们作揖。一些小孩好奇地望着猴子灯,也跟着不停地点头作揖,惹得大人们哈哈大笑。父老们穿着新衣裳,三人一群五人一伙,说说地来到了土坝子上。老老少少或蹲或站,围成一个圈,男人灭掉了手里的烟火,女人闭上了嘴巴,热热闹闹的土坝子安静了下来,接着铙钹欢快地响了起来。

  首先出场的是一个戴着破帽子的中年男人,他右手摇扇,左手晃动着毛巾,做了个搞怪的动作,围着场子走了一圈,开始说起了开场白:“铙钹请停下,听我唐二小伙说笑话。有了笑话不拿说,留在心头干什么来干什么?小伙本姓肖,爬树摇核桃。核桃摇不落,打了个大胞胞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晃动着毛巾,还故意摸了摸额头,老老少少笑得弯下了腰,有的妇女还跺着脚叫起好来。丑角接着出场,清了清嗓子,唱起了调子请旦角一块玩花灯。旦角坐在人群中间的木板凳上,演旦角的是姨妈家的大表哥。他穿着妇女人家的花衣裳,头上还戴着假辫子,抹了一些雪花膏,散发着一股清香的味道。我躲在大表哥的背后,时不时伸出小手去抓一下他的假辫子,还喊了起来:“新娘子,新娘子,给我一块花手帕。”丑角在场子里一直唱,大表哥就是假装听不见,把脸歪在一边偷偷地笑。丑角实在没有办法了,就只好求救场下的父老弟兄们:“大家想不想看花灯嘛?我一个人演不了,大家帮我把旦角请出来。”父老们就异口同声地请起了旦角来,有的妇女胆子大,喜欢开玩笑,就叫自家的小孩去推大表哥。大表哥顶着花帕子,扭扭捏捏地出场,还憋着嗓子尖声尖气地唱起了花灯调子。艺人们表演的曲目有:《补缸》、《说媒》、《洛阳桥寻夫》等等,一直演到子夜时分。我听不懂那些调子,就得好玩,坐在板凳上摇头晃脑地跟着艺人们,唱着唱着,瞌睡虫爬了上来,头一栽一栽地打起了盹来。散场后,住在土坝子旁边的人家,煮了一锅甜酒粑粑招待玩花灯的艺人们。

  (二)

  插完秧苗薅完包谷后,手头没有什么活路,父老们一天天闲了下来。午饭后,老老少少喜欢来到土坝子上,坐在梨树下拉拉家常。有些中年男人,光着膀子蹲在地上,热火朝天地玩起了扑克赌几个小钱。那些腰圆膀粗的小伙们,站在土坝子的中间,喊叫着比试着谁的力气大,还蹲在石墩的两边扳着手腕。不知是谁家的大黄狗,这时候也来凑热闹,吐着润湿的舌头,在人群中间钻来钻去的。没人理它,大黄狗一屁股坐在村口的大树下,陌生人进村,就扑上去大声叫了起来。

  天空没有一丝云彩,恶毒的太阳无情地炙烤着村庄,路边的大树耷拉着脑袋,灰白的树叶失去了往日的光鲜。这个季节,有些小伙穿着白衬衣戴着草帽,踩着自行车来村里卖冰棒。他们在土坝子的梨树下支好自行车,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,扯开喉咙就开始吆喝起来:“买冰棒,五分钱一根,不甜不要钱。”那响亮而悠长的叫卖声,熟悉而亲切,裹着冰凉甜美的味道,在土坝子的上空飘散开来,凉飕飕的,一下钻进了干涸的心田。那时候,一根冰棒五分钱,可父老弟兄们还是舍不得买,他们咂着干裂的嘴唇,摸了摸干瘪的口袋,摇着头无奈地笑了起来。有些小孩,听到了卖冰棒的吆喝声,哭喊着给大人要了五分钱,捏着钱挥舞着手臂往村口扑去。卖冰棒的小伙接过钱装进口袋,解开盖子,从四四方方的泡沫盒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冰棒。小孩接过冰棒,攥在手里,舍不得咬一口,放在嘴边舔了一下,用力吸了一口,像快乐的鸟儿,扑棱着往村里飞去,撒下了童年的幸福和快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