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过一棵树散文
2019-11-15 11:07:25 来源:怡和散文网

  整个冬天,我匆匆忙忙经过这棵树。

  它长在我必经的路途。我与它本无交集,工作地点的突然改变,让这相遇成为必然。尽管如此,我来去匆匆,无暇顾及它在冬天的衰变过程。我天天熟视无睹地经过它,象忽略我生活中本该留意的诸多细节,然后走过更多的树,走向波澜不惊的生活场。寒冷消散,春暖绿回,一天天地,对树们而言,我早已成为一个陈旧的人,而万物却日新月异。

  经过一棵树,经过生命中一段再也无从捡拾的琐细日子。

  多少个寒风凛冽的夜晚,晚班后我站在树下焦急张望,期待公交车准时开来。我满脸疲惫,饥肠辘辘。这里已是城市尽头,西郊,风比城里里清新,也更凛冽。每天,我从南城出发,横跨穿城而过的河流,到达西城,往返近两个小时。等候公交车成了生活中一件无法逃避的痛苦事件。郊区气温似乎格外低,冷风坚持不懈地钻进衣服里,冻得人缩手缩脖。而公交车并不悯恤我,望眼欲穿也不见踪影。大多数晚上,我唯有嘴里嘟哝着往前小跑半里地,拼命招手拦上一辆出租,掏出五倍于公交车的钱,反复温习上班的路途。车外街灯闪烁,乐曲喧哗,一直延伸到我早晨离开的家。

  就在焦急等车时,我也不会注意身旁这棵树。虽然有几回,我还在它的枝叶下躲过冰冷的冬雨。

  我还叫不出这棵树的名字呢。

  树长在那儿,我经过它之前就立在街头,经过它以后也是如此。不管我关注与否,落叶、发芽、绽绿,与季节应和,不动声色。它漠视我和众多形色匆匆经过的人。在树的眼里,早被都市现代生活格式化的人群,比这整齐划一的风景树更无特色,丝毫引不起它们关注的兴趣。

  我忽视了树的存在,这棵树何尝不轻视了我!

  那天中午,我站在窗口向外望,大街上车流如织,汽笛声不断,人们在缓慢行走的车辆间蚁行,熙来攘往,令人目不暇接,一如这越来越丰富而迷失了方向的生活。好在春天并不鄙薄臃肿的城市,街道边花圃里,春天的妆容也次第亮丽起来。我顺着花圃望过去,那棵树,那棵立在公交站台边的行道树,突兀地进入眼帘。

  它并不伟岸,也不比旁边的树更颀美。从高楼俯视,阳光中,它墨绿的树冠透出些白绿色,闪闪地亮,那是嫩绿的新枝——初春的颜色——在春风中轻轻招摇。不断有人聚集在树底下,又不断被赶来的公交车吞进去,然后吐出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。

  有那么几秒钟,我有一丝怔忡。整整一个冬天,这棵树,该是我生活里最有力的实证。它就在我身畔,不动声色旁观我平凡日子里的喜怒哀乐。而我,竟从未注意过它。

  它愿意为我作证吗?

  或许不!

  就像我熟视无睹忽视了它。它肯定也分不出千篇一律的我来。是啊,我的长相,我的言行举止,我的衣着有异于城市的其他人吗?想到这里,我心生惶恐。我逃不脱城市蚁族的身份,辛苦地营建着在自己看来意义非凡而在他人眼中可有可无的生活。可这不影响我的回顾,渐行渐远的冬天里,树究竟洞悉了我的什么?我努力在头脑中反复倒带,把那些日子快放,冀图找出些闪亮的光点来。

  真有吗?我望向那棵树,它远远地碧绿着,并不回答我。

  我记得,就在这树下,那个清晨,等车时,电话铃响,一件喜事突然降临。挂了电话,我望望身边陌生的人,终于没有开口说话。可按捺不住的喜悦使我难以淡定,我在树下走来走去。虽然我一句话也没有说,树肯定瞧见了我喜形于色。这件喜事于我意义重大,树或许觉得不值一哂,它肯定为我的沉不住气偷笑过。

  我还隐约记得,一个飘雪的中午,因为一个恼人的电话,我在树下大声吼过,还一掌打在树干上,发泄着心里的不快。另一个暖阳的下午,街对面走过一个高挑的美女,我用眼睛的余光一直望着她走远,心中竟有了暖暖的绮念……还有那些马不停蹄的夜晚,我在树下气急败坏地等车,躲避寒风侵袭,失望的嘟哝……

  在树的眼中,我该是怎样的人,与众多经过树下的匆匆过客有区别吗?整个冬天,我始终背对着树,看不见它的表情。或许,风过时,树善意的问候多次沙沙沙抵达耳畔,而我毫不在意。树呢,是否会居高临下审视我,为我的喜悦、恼怒或焦急不屑?

  现在,春天毕竟来了,就在阳光中谱写生机勃发的大合唱。冬天的匆忙早被寒风刮走。那些喟叹和绮念,是否会在不经意间丰富了这棵树,催生了新枝的萌发?

  树不语,在阳光里,在风中,轻轻摇曳。